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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执子之手

  那个面具,是那年中元庙会上,他送给她的。

  沈致呆呆地望着手里的面具,扶额低泪,像是感叹,又像是在责怪着自己的无知,她怎么会这么傻…怎么会到现在才知道面前之人的心意…

  这么多年了,她记得他的一切喜好,那么多次打趣之语背后的真心话,自己为什么就给忽略了!

  “你喜欢他,对不对?”

  见没有回应,沈致转身,早已湿润的双目心疼地看着她,“你一直喜欢他,对不对?”

  沉香怔怔地站在原地,双手紧握,脸色涨红,“沅汐,我,我其实,我其实…”沉香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忽然将头扭到一边,然后低凝一笑,“不重要的,沅汐,我喜不喜欢他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这就够了。”

  “什么不重要?!这怎么能不重要!”沈致摇晃着她的身体,近乎低吼,“若是你早告诉我,若是你早告诉我”

  “若是我早告诉你,也不会改变什么的,沅汐你还不明白吗?”沉香抬头,尽管已是泪眼朦胧,却还是让自己直视着那双惊慌错愕的碧眸,“你们之间有着那么多年的纠葛牵扯,无论是彼此猜疑又或是相知相伴,这天下不会再有任何一人能够插在你们之间,当初的司马煜是这样,如今,我更是!连我都看得出来,只有你们两个笨蛋…枉你们两对其他事都这般聪明通透…可是面对感情之事,却谁都不愿意袒露自己最真实的心迹…”

  沈致愕然。

  “那年中元庙会,是我第一次见他,他是那样高高在上,清贵雍雅,好像他一站在那,所有的人和事都失去了色彩。”沉香轻轻扬起嘴角,即便泪水已让她双眼通红,可那其中的光芒和希冀却怎么都掩盖不了,“可也是那一刻,就在他看着沅汐你的时候,我便也知道了,他的心中,这一生,怕只容得下你一人了…”

  “沉香…”沈致紧紧抿着双唇,眼角抽搐,泪不可遏,是啊,告诉她能怎么样,让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

  “傻瓜!”沉香一把抱住她,破涕为笑道,“你忘了吗?我说过的,这辈子我最喜欢的人就是沈沅汐了,这世上所有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了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你忘了吗?我说过的,我说过的…因为是你,所以我没有遗憾,也没有不舍。沅汐,祝福你,祝福你们,真的。”

  “谢谢。”沈致紧紧抱住她,“真的谢谢,沉香。”

  **

  自从那晚之后,两人在也没有提起关于那个面具背后的事,有些时候,放手永远比追逐难,只是如今,她没有办法。

  不知是否事那晚情绪过于激动,她又病了。

  沉香急的在床边自责不已,通宵通宵地守在她跟前,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如今这一出,其实并不怪她。

  当日她自毁全身经脉,倾尽毕生功力救回萧城,早已是气血两空,才会在一夜之间青丝变白发,即便萧城自折十年寿命强行为自己续脉,可终究是伤了身子的根本,前几年受的那些大伤小伤,轻伤重伤,靠着内功底子给生生压制了下去,不想如今,却是全都爆发了出来。

  她的手腕,如今端着一杯水都会不断颤抖,稍微吹些凉风,便就开始发烧,想着若是不走动便会好些,可看着那些书,不过一会便沉沉睡了过去。

  百里依晚些时候拿来一本书,让她按照书上说的来做,说是即便不会恢复到以前的武功底子,拿来强身健体,休养生息也是不错的,果然她练了一个以多月之后,竟惊喜地发现喝茶时的手,不会再像以前那般颤抖了。

  后来才知道,这是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根据自己的伤势专门撰写。

  “这便是最近五城之内的情况。”

  沈致躺在榻上微微睁开眼,朝沈陵道,“嗯,知道了。”

  “还有一事,少爷已经成功攻破了北州七城,并且南梁大军已经开始进军奉天城下了。”

  沈致点了点头。

  萧城的速度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只是如今司马煜依旧坐拥西疆的半壁江山,若想一统这分裂的天下,怕还有些许硬仗要打。

  “郡主这几日的精神气色要多了。”

  沈致笑道,“是啊!多亏了百里前辈告诉的好法子。”“郡主下午要跟五城巡抚以及三司官员议事,可别忘了。”沈陵提醒道。

  沈致一愣,“你不说,我还真就忘了。”

  她现在的记性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下午在军机殿的时候,本来还未议完,吉婶便带着人和某只土豆丸子闯了进来,强行将众人赶到了便殿休息,然后监督她喝完药,上床休息,一个时辰后,才将众人又给请了回来,晚上,戌时还未到,便又将众人赶回了府,本来只需一天的议事会议,足足被她们拖成了三天。

  沈致对此苦笑不得。

  第三日中午,从军机殿出来的时候,沈致突然意外的发现,竟又是一年中的盛夏时节了。

  午后的阳光,让人不敢仰视,随着片片竹叶的浮动,地上的光盈也兴奋地跳跃开来,这样美妙的中午,想来适合搬出凉椅,香香地在竹叶阴凉下睡上一觉。

  以前的这个时间,她和萧城总是要去河里抓鱼的,她抓鱼,他便看书,很是和谐。

  “看来,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沈致低声自言自语,只是刚刚说完,便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府里的人除了百里依,大概没有人看得出来她的心思,就连沉香和沈陵也未曾发觉。

  想来这些时日,整个府里的人,已经被即将来临的喜事给忙得不可开交了,整个靖州侯府,甚至于整个靖州五城,都陷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鼓舞欢欣中,很多人甚至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也许是这场喜事来得太及时,让那些经历过战争,和背负亲人,爱人,朋友,兄弟,那些生命消逝的人们可以将他们的希冀和愿望都理所当然地放在了共同的仰望之上。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

  沈致笑意阑珊地看着铜镜中一身正红凤冠霞帔,胭云红妆的人,手中木梳不知何时,已布满温热的晶莹。

  “怎么了?”

  沈致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不知为何,想起了你我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真是想不到当初那个被人欺负得不像样的小土豆丸子,如今居然要嫁人了。”

  沉香噗嗤一笑,“我也没想到,当初那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竟是名震天下的靖州昭齐。”

  “五年了…好快啊…”沈致感叹道,眼前却是浮现这些年和她经历的种种。

  “沅汐…虽然我们已经归顺南梁,可这天下毕竟还未大定,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

  “没有不妥。”

  沈致回道。

  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今日这等盛况,几乎可以说是比肩皇室嫁娶,沈致笑了笑,道,“我曾经答应过流鸳,她和阿远成婚那天,要让全靖州挂上红灯笼,每家每户都贴上囍字,所有的街道都铺上红毯,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我要让靖州五城的女子都知道我的流鸢嫁给了靖州最好的男儿,我要让全靖州的百姓都为她和阿远祝福,可如今…”沈致心中一痛,“我没有做到…沉香,我没有做到…”

  “沅汐…”沉香抱着她,轻声抚慰,“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她如今将着婚礼筹备得这般的盛大隆重,不止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那份遗憾。

  流鸳。

  沉香闭眼,两行热泪,猝不及防地湿润了殷红脸颊,黯然神伤。

  “不说这些了。”沈致擦了擦眼泪,继续笑道,“今日你是新娘子,若是把妆哭花了可就不好了。”

  沉香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门外的丫鬟们不知在说些什么,两人还没来得及出门,便见沈陵一身殷红云天锦袍,脸色沉冷地便闯了进来。

  “郡主,我已经告知卫远将军礼成之前,新郎新娘不能见面,可…”

  沈致微微抬手,“我知道了,下去吧。”

  见沈陵眉眼之间私有怒意,沈致大概也明白了怎么回事,“百里依告诉你的?”

  “若是百里前辈不告诉我,郡主打算瞒我,瞒她,瞒着五城子民到何时?!”沈陵质问,声音略带嘶哑。

  沈致笑,“本来准备今日晚些时候,跟你说的,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便趁着沉香也在,有些关于靖州的事情,我便交代了吧,也省的等会客人多了起来,你们也不得空。”

  “什么事情那也是郡主这个靖州之主的事!”沈陵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可沉香却依旧不明就里,“到底怎么了?”

  沈陵神情凝重地看着沈致,然后看向沉香,“她要走。”

  “什么?!”沉香震惊地看向沈致,“你要走?!为什么?!你和公子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为什么!?”

  “冷静点,沉香,冷静点。”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

  沈致低头思索了很久,才慢慢抬眼,望向沈陵,“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如今的嗜血正是为了日后的安定,如今的杀人却也是在救人,可是沈陵,我却觉得,杀戮就是杀戮,没有什么好坏对错之分,一个活生生的无辜生命是该存还是该杀,也决不是你我该去为他们判定的。”

  “可是郡主!”

  沈致怅然一笑,“当然,我没有资格指责任何人,我自己手上的杀孽和人命都已经数不清了,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别人?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再为了那些所谓的利益去于战场上杀伐不断,于政治上算计人心,我真的累了…”

  沈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碧眸之下却已是一片疲累和空虚,“这五年来,几乎每一天我都在问我自己,沈致啊沈致,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沈陵,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已经快不认识我自己了…”

  沈陵的心火像是被面前人的话生生浇灭,低头不语,然而只是一瞬间,那双眼睛便开始燃起火星,“那少爷呢?!你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般,如今你却要离他而去,你让他怎么去承受!”

  沈致欣慰一笑,“他知道的,若是要守护我,守护靖州,只有平定这天下,才能实现,他会承受得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沈致打断沉香,眼中清澈似昔日,“沉香,沈沅汐就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见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各自低头,沈致笑了笑,便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来破阵之前早已经准备好的锦盒,“这三个锦盒,是我在破阵之前所准备的,本来早就该给你们的,只是没想到宁暄…”沈致眉头闪过一丝痛意,但马上消失不见,只道,“接下来,我说的是,你们两个都给我听好了。”

  见两人依旧落寞地低着头,不回话,沈致只能起身,庄重地看着两人,“我以沈家第三十七任靖州之主的名义,令你们两好好给我听着!有没有听到!”

  沈陵像是挣扎了许久,才高举双手,行稽首大礼,跪于身前,重重地吐出一个字,“是。”

  沈致看向沉香,声音更沉了些,“怎么?!没听到吗?!”

  沉香咬着嘴唇,也跪在她面前,“是。”

  听到两人回话,沈致的心才算放了下来,“你们两个听好了,如今,我正式将靖州五城交给你夫妇二人,务必给我看好了,听到了吗?”

  “是,沈陵遵旨。”

  “沉香遵旨。”

  沈致将其中一个锦盒交给他们,“这个锦盒里面的靖州王玺,沈陵我把它交给你,自今日起,你,便是第三十八任靖州之主。”

  “郡主我!”

  “这是我的旨意,只能接受,不能拒绝。”沈致没有给他任何退路,见沈陵不再言语,沈致继续看向沉香,“而这靖州侯府府邸印鉴,沉香,我便交给你了,以后这府中各事,都由你全权负责。”

  “是。”

  “是。”

  两人沉重地将双手高举,郑重其事地接过这彰显着万丈荣耀的王玺和印鉴,眼中却是一片湿润。

  “这个…”沈致拿着第二个锦盒,有些犹豫地看着两人,特别是脸色已经惨白无比的沈陵,沈致终究还是将心一横,“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不能不管她,所以,这个,我将它交给你们,希望在关键时刻,你们能保她一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才响起沈陵嘶哑的声音,“好。”

  “对不起。”沈致鼻子一酸,眼眶泛红,两颗滚烫便毫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我知道你和沈越从小一起长大,尧天郡,若不是她,沈越,沈越,也不会死,可是沈陵,你要恨就恨我好了,她的命,我不容许别人伤分毫的。”

  “郡主啊郡主,我怎么会怪你…放心吧,我既答应你,便一定会护她性命。”

  沈致一笑,“嗯,我信你。”

  沈致拿出最后一个锦盒,那双眼下,已尽是难得的眉眼俱笑,欣悦阑珊。

  “这封信,帮我送到奉天,交给,交给宁暄。”沈致的声音很平静,却很是温柔。

  “沅汐…你,不和他见一面吗?”

  沈致摇头,“还是不要了。我怕我会舍不得。”

  “真的非得如此吗?真的非走不可吗?!”沉香急切地握着她的手,她不想离开她!她不想离开她啊!

  “非走不可。”沈致笃定而从容,将最后的一封诏书递给沈陵,“三日后,将这封诏书公告天下。”

  沈致说完,没有给两人缓冲的时间,立马起身,大笑道,“好了!我的事说完了,马上要开始你们的事了!新娘子,新郎官,收起你们这幅哭丧的表情,我又不是死了不回来了!好了好了!赶紧起来,准备拜堂了!”

  今日的靖州城可谓万人空巷,热闹非凡,红灯笼挂满了整个街道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落日刚下,前来道贺的靖州名门,以及南梁各郡的权贵,几乎快要将靖州侯府的大门踏破了。

  沈陵身为一城巡抚,靖州骑统帅之一,身份虽然显贵,但却终究只是个臣子,可如今明显人都能看的出来,沈昭齐并未拿他当作普通臣子,毕竟能让堂堂靖州之主亲自筹备,并且还能在靖州侯府内办喜事之人,背后代表的意义可见一斑。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更看重利益,与一个赤手可热的权臣交好,总不会有错。

  所以即便很多未收邀请之人,也都拼命前来在府前说一句恭喜,将贵礼塞进靖州侯府的门槛。

  萧城的旨意来得很及时,在两人即将拜堂之前,杨烈便带着金丝卷轴赶到了靖州。

  旨意很简单,封沉香为平歌公主,赐皇族萧姓。

  杨烈念完旨意的时候,再一次让那些猜测的权贵们瞠目结舌,并且哑口无言。

  沉香望了望沈致,见她点头,才接过了杨烈手中的圣旨。

  大礼即将开始。

  沈致慢慢退了出来,脸上却微微低笑,萧城这一道旨意算是彻底将态度立下了,也封住了那些对于靖州突然归顺一事猜疑不断的臣子们的嘴巴。

  当然她确实没有想到,他会直接封沉香公主,还赐萧姓,毕竟沉香不过她的近身侍女,于社稷并无功绩,这在哪一朝哪一代都未曾有过。

  路过一处拐角处,便听见众人的议论纷纷。

  “皇上对靖州这真是无上荣宠啊!”

  “是啊!否则也不会对沈昭齐的贴身侍女予以如此高的赐封,真是闻所未闻!”

  “我看今日这阵势,沈昭齐明显已经待卫远将军和其他人不同了,我猜啊!这以后,靖州骑的三军大统帅之位,也非他莫属了。”

  “说的有道理,以后,还是得多往廖城走动走动了。”

  沈致笑了笑,慢慢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拖下了那一身银白色的正装朝服,将高高盘起的流云髻慢慢放下,退去珠翠簪花,烟云浓妆,眼前的人,素妆淡衣,清丽无双,以前的那个沈沅汐仿佛又回来了。

  “一拜天地!”

  叫好声响成一片。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好!”

  “好!”

  “恭喜卫远将军!恭喜萧夫人!”

  沈致安静地站在人墙之外,双眼欣慰地注视大堂内朝着彼此深深鞠躬的人,最后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来来来!喝喝喝!”

  “将军!今日可是你大喜!赶紧多喝点!”

  沈陵一身红云天锦袍,被谢庭谢仲,还有靖州骑的一众兄弟们灌的上了几次茅房,可这些家伙就是不肯罢休。

  待夜深,大家基本都已经喝醉,吉婶带着下人将那些个“醉鬼”们直接安排在了客房,厨房也忙着开始煮醒酒汤,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已是子时。

  沈陵心里清楚,他们是替自己开心,却同时借着酒劲,去见一见那些已经见不到的人,征战五年,大家的心里终归是有些不为人知的伤疤的。

  月静夜深之时,一抹淡蓝身影清丽绝伦地屹立于靖州城楼外,碧色眼眸安谧平宁,绝美容颜倾国倾城,她置身于柔华中,却飘逸于清风下,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无拘无束,潇洒自在之人。

  沈致安静地注视着城楼之上那醒目的三个大字许久许久,本以为会潸然泪下,却没想到了到了最后这一刻,所有的伤痛酸楚,遗憾不舍,却终究化为了嘴角那一抹轻松恬淡的笑意。

  “报!”

  “靖州卫远将军有请安折子送过来!”

  案台之上,萧城没有身着玄黄龙袍,而是依旧一袭华白衣袍,听着有奏报,便道,“放着吧。”

  “是!”

  然而只是轻轻一瞥,萧城双眼忽然明亮起来,只是语气依旧清冷,“呈过来。”

  “是!”

  那张信封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宁暄亲启。”

  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自己,并且依旧是她最爱的兰墨香。

  萧城微微一笑,示意他退下。那人见萧城眉宇之间已是一片欣悦,想来该是好消息,便不再打扰,退了下去。

  然而所有人都想错了。

  自他们的皇上上午看了靖州来的请安折子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浓烈入骨的怒气,伺候之人都将心提到嗓子眼,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的皇上不开心。

  然而不过仅仅一天的时间,所有人恐慌的情绪便变成了震惊。

  今日靖州突然传来消息,沈昭齐病逝于靖州城。

  而他们的主子,自听到这消息开始,并没有想象中的哀痛,倒是脸上的愤怒比前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案台旁的人烦闷地将一本折子丢在一旁,本想眯一会,可眼光却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手边的那封信。

  “吸血鬼,想来你沈陵将这封信送到你手中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嗯,我走了,也早该走了,在南梁和靖州结盟的时候,我便不该留在这了。迟迟没有动身,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一是因为对靖州的不舍,二则是源于对你的不舍,我一直不敢面对,一直不敢承认自己对你的感情,可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你我纠缠的二十年,打过闹过,哭过也笑过,沉香说得对,你干了那么多让你伤心,让你失望的事情,可为何我总是无法与你彻底划清界限,江湖不再见,如今我也算找到了答案。”

  “可是宁暄,人这一生,不是只有爱情就够了的,我累了…真的累了,那种步步舔血,于刀尖上算计人心的日子,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我想我还是适合做那个无拘无束,潇洒自在的沈沅汐,而更甚于那个闻名天下的靖州昭齐,所以我走了,而你也能更心无旁骛地去打赢这场仗,去实现那个关于人生最有意思的梦想,去守护我们的家和信仰,守护我们的兄弟和朋友。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记挂你,念着你的!我…爱你。矢志不渝。沈致。”

  清雅至极的眉眼,依旧没挡住内心而来的强大怨气,于微弱的烛火下,重重蹙成一团,随后又慢慢舒展开来,傲娇地继续批折子。“沈致,别让我找到你。”

  华白公子碎碎念道。

  这倒是把进来送晚膳的杨烈给吓了一跳,还以为皇上是伤悲过度而说出来的糊涂话。

  当然千百年来,人们对于这位曾经执掌靖州最高权力,并且一手将靖州推向乱世巅峰的传奇女子之死,大多也是不愿意相信的。

  然而,历史就是历史,不会因为人们的不舍而改变分毫,最终沈昭齐之死,依旧被史家根据靖州史册所言,盖棺定论为,“积劳成疾,久病难医。”

  可事实究竟是怎样,谁都不得而知。

  当然,史家们并不会想老百姓那般肤浅,一味关注于沈昭齐之死的真正原因,或是与惠元帝之间的传奇爱情,他们看重的是沈昭齐在这乱世之中所表现出来的卓越的军事才能,以及为为靖州安定所做出的盖世功勋,还有那些脍炙人口,传诵至今的绝世诗词曲作。

  虽然一些野史对于她和惠元帝之间的爱情并未做太多的渲染,然而一些文人墨客却还是对此颇有微词,他们的理由也很是新奇,那便是,惠元帝登基之初,并未立沈昭齐为后,致昭齐依旧安葬于靖州王族宗庙,而非南梁皇室的太庙,说明二人不过政治利用,而元帝对堂堂靖州依旧十分忌惮。

  然而根据很多正史记录记载,惠元帝对靖州的恩尚封赐可谓荣宠至极,不似君臣,更似兄弟,所以此言一出,立马就有反对的声音,理由也很是让人信服,那便是,沈昭齐生性孤高桀骜,颇肖其父,崇尚自由学说,“不喜宫墙院,便爱市井巷”,所以惠元帝才不舍困昭齐于区区后宫,反而更加证明了二人的鹣鲽情深。

  当然这种说法,也没有解除所有人的疑惑,毕竟对于沈昭齐“不喜宫墙院,便爱市井巷。”的这种说法也没有正史作为依据。

  总而言之,究竟事情真相如何,只有沈昭齐和惠元帝这两个当事人最清楚。

  大梁惠元元年九月十二,元帝亲率五十万兵马攻打渝北奉天,经过五个月的苦战,最终攻破渝北的最后一道关卡,并于次年九月,开始围攻渝北京城望都。

  大梁惠元三年四月初八,元帝攻破渝北京城,至此整个渝北江山,尽归大梁萧氏。

  有人曾说四月初八那日,元帝曾和渝北高宗在望都城楼下对决,三军将士,有幸看到了一场巅峰对决,最终元帝以区区半招获胜。

  当然只是流传,并没有正史记录。

  众人关心的也不是这一场显而易见的胜利,他们更关心,为何已经将这锦绣天下握于手中的惠元帝,会在接降的那一天,突然传位于其弟荣亲王,至此不见踪迹。

  惠元帝的这一惊世举动实在令史家们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大梁的开国皇帝放弃这一片大好江山?

  没有人知道。

  唯一能够作为线索来解开这一谜团的可能也只有惠元帝在传位于荣亲王的前一日所拟的一道圣旨。

  圣旨的内容也很简单,大梁自即日起,统一兵权,废郡旧称,尊州位。告以大梁二十四州,以靖州五城为尊,位于各州之上,是为二十四州之首,赐封靖州侯沈陵为辅国公,加封五十万靖州骑为勇士,赐封靖州侯夫人平歌公主为一等护国夫人,靖州侯府所有爵位,皆由护国夫人所出的世子,郡主继承,钦此。

  大梁二十四州,所有诸侯的兵马全都归于中央集权的萧氏皇族,却偏偏予以五十万靖州骑,惠元帝在位的最后一道旨意,无疑将靖州五城一手推向了大梁权力与尊荣的最巅峰,却也证实了元帝与靖州之间超乎于君臣之礼的情谊。

  然而惠元帝的这一旨意却也得到了许多吹毛求疵之人的大力贬低,说是惠元帝只为一己私利,将皇权下放于一介诸侯,实在不妥,有违天道,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大梁惠文元年十二月初二,大正宫。

  大梁现任皇帝萧垣。

  “萧夫人,如此雪天怎么一个人过来了?”萧垣微微笑了笑,“刚刚下朝,辅国公想来已经回府了。”

  大正宫中,沉香一袭水蓝正装朝服,金玉珠冠,丝毫没了多年前的稚嫩之气,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独属于她的气场,“臣妾前来,并非来接辅国公,而是前来见陛下。”

  “噢?”萧垣有些吃惊,“萧夫人找朕何事?”

  “方才奴才来报,是陛下有旨,要赐沉鸾殿丽妃一死。”沉香没有丝毫拐弯抹角,直接便将来意说了出来。

  萧垣脸色一沉,“对。”

  “臣妾斗胆问陛下,为何?”

  “萧夫人乃靖州主母,难道不知朕为何要下旨赐她一死?”萧垣反问道。

  沉香笑,“陛下若是为了多年前丽妃娘娘曾于尧天郡坑杀我三万靖州骑的话,那便请收回旨意吧,靖州已经放下了,陛下若执意如此,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靖州如何小气,要跟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过不去了,可如果陛下是为了甄贵妃的话,那若是传出去,可伤的可就不是靖州威名,而是皇家颜面了。”

  “丽妃当初残害贵妃以及小皇子,导致贵妃忧思过度而薨,小皇子,朕的亲弟只能一辈子卧病在床,萧夫人觉得这等蛇蝎心肠的女人不该杀吗?”

  沉香摇了摇头,“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臣妾也不多废口舌,跪下接旨吧,陛下。”

  “你说什么?!”萧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让朕跪下接旨?!”

  沉香将手中的金丝卷轴高高举起,上前沉声道,“惠元皇帝的旨意,陛下难道不该跪下接旨吗?!”

  “是皇兄?!”

  “惠元皇帝曾予以昭齐郡主的承诺,待臣妾念完,陛下可亲自检验国玺以及惠元皇帝的印鉴。”

  萧垣以及大正宫的一干人皆下跪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先帝丽妃,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今令丽妃即刻前往云影寺,带发修行,非死不得出。钦此!”

  沉香念完,萧垣的脸色已是一阵惨白,但终究扬起一抹无奈的笑容,“沈昭齐啊沈昭齐…你将这张足以保靖州万世尊荣的圣旨拿来救她,当真值得吗?”许久之后,空旷的大正宫才响起萧垣无可奈何的声音,“罢了罢了…”

  一声重重的叹息之后,萧垣便不再说什么,只是让太监去宣旨,着人将丽妃带往云隐寺

  “夫人小心。”

  沉香出来的时候,雪下得越发大了,丫鬟扶着她,两人在雪地慢慢前行,很久之后才发现,沈陵已经在前面的不远处等着她了。

  “怎么穿得这样少。”沈陵解开自己的人白绒披风穿在她身上,语气有些责怪,却心疼,“你身体不好,这种天气还是多穿点吧。”

  沉香一笑,“没想到南方的冬天竟能下那么大的雪…”

  “都办妥了?”沈陵扶着她,两人相依偎着在雪中漫步而行。

  “嗯。”沉香伸手想去接住着漫天雪花,可不过片刻,手中的雪花便化成了水,沉香浅浅一笑,双眼动情地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若是女孩,以后便叫漫雪吧,你觉得怎么样?”

  沈陵温柔地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上,笑意盎然,“好。”

  雪白的宫墙之下,两个浅笑的伉俪身影,慢慢消失于漫天的雪光之下,只留下一个个相依而偎的深深脚印。

  大梁惠文二年四月,许州叶城。

  原本热闹有序的集市突然乱了起来。

  “抓小偷啦!抓小偷啦!大家帮帮忙抓住那个死小偷,敢偷你大爷的钱,看大爷我不生煎了你!”

  大家正纳闷这个尖到刺耳的声音是出自何人,只见一位灰头土脸的小乞丐左躲右闪地避过了路人们的“追捕”,那小乞丐虽说为了“逃跑”把两边的小摊撞了个底朝天,却不伤人,看到老婆婆的一株白菜掉落在地上,居然还给她扔到了篮子里,小乞丐身体也十分灵敏,几个空手翻下来,追的路人们都给累趴下了!

  “来人啊!抓小偷啊!”

  路边一个吃糖葫芦的小女孩正在奇怪这个“小偷”这么有意思的举动的时候,不知道被谁狠狠地撞了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便向街路中央倒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小乞丐纵身一跃,用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小女孩的手,拉向自己,地上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二人才站稳脚步,“没事吧!”

  “没事,谢谢啊!”小女孩的母亲感谢道,待小乞丐跑远,小女孩突然好奇地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娘亲,碧色的眼睛…碧色的眼睛…。”

  “什么碧色的眼睛,你又在胡说什么呢?”母亲毫不在意,抱着小女孩朝别地方走去。

  “我说这位大爷,你要不要这样赶尽杀绝,我不过偷了你家几个馒头置于找一群人来围攻我吗?”

  街边的一颗槐花树上,小乞丐似乎是跑累了,说话气喘吁吁的。

  “馒头!我问你,你把老子的十七姨太太弄到哪去了!快说!”

  小乞丐从腰间取下水,喝了一口,然后将还未吃完的半个馒头扔进嘴里,“噢,你的十七姨太太昨晚已经和东街的刘公子成亲了呢!”

  “你说什么!你凭什么!”

  “你借着她那无良姨丈的卖身契,让人家这般如花似玉的姑娘嫁给你,我说这位大爷,你不怕天打雷劈吗?”小乞丐耸肩道,还顺便打了个哈欠。

  “管你什么事啊!你算老几啊!”

  小乞丐继续打哈欠,翘起二郎腿,躺在树枝上,似睡着一般,“我眼里速来容不得沙子,自然要管这闲事了,你们还有事没事,没事,本姑娘要午睡了啊!”说着又不耐烦地连打了几个哈欠。

  “你你你!来人啊!把她给我抓起来!”

  小乞丐闻次,柳眉微挑,扒开脸上的碎发,一双清逸灵动的碧色双眸便于阳光下显现,“虽然本姑娘的武功才恢复两成,不过对付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着欲飞身向下,却见下方,一群喽啰之间,忽然闪过一抹华白光影,不过眨眼之间,十几个小喽啰便倒地不起,四处逃命。

  “你怎么在这!”惊喜的声音像极了盛夏最明媚的骄阳。

  “我怎么不能在这。”华白公子瞥了瞥树上脏兮兮的某人,“这三年,你倒是会躲。”

  “哈哈哈哈哈哈!”只见某人从树上飞下,站在离他不过一丈的地方,双手叉腰,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啧啧~吸血鬼啊吸血鬼,看来没有我,你这日子过得很是孤寂啊!”

  “哼。”华白公子冷哼一声,扭头就朝另一边走去。

  “喂喂!你去哪啊!”某人赶紧屁颠屁颠追了上去。

  华白公子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啊?什么问题啊!”

  华白公子慢慢向她走近,清眸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目光,“当初为何不开口,让我陪你一起云游四海,逍遥江湖?”

  “那…”碧眼流笑,眸光流转,抬眼之时,已是一片幸福欢悦,“如果我现在开口,会不会太晚了?”

  (全文完)